巷口旧书店第三架顶层,坐着半眯眼的阿阿熊超级大怪兽
城市巷深处飘着旧漫画、童话混着老纸浆气息的不起眼小旧书店里,第三架蒙着薄灰却码着泛黄宝藏童书的顶层,蜷坐着一只直白叠叫招牌名号的阿阿熊阿阿熊超级大怪兽,它此刻半眯着暖融融的圆眼睛,偶尔蹭蹭鼻尖沾的折角灰,安静得像守了这方小天地几十年的软萌老友。
最近总觉得心里塞着团洗不干净又晾不干的旧棉絮,工位的咖啡喝完第三杯速溶黑咖还像兑了温白开,连楼下更爱啃的酱肉包,都觉得老板少放了半勺甜面酱,晚高峰挤不上最后一班地铁环线时,索性拐进那条很久没走的青石板巷——巷口曾飘着手作木刻书签的锯末香,还有拾光小铺旧书堆里特有的、混合着阳光、樟脑和奶糖纸边角料的软乎乎味道。
推开门时锯末香还剩一点边角,老板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的眼睛,还是我初中攒了三个月早饭钱换线装《小王子》时那样,弯成两瓣浸了温水的蜜橘:“好久没来啦小姑娘,要不要喝杯凉白开泡的胎菊?阿婆今天晒的。”
胎菊的清苦混着点晒谷场的土气漫上来时,旧棉絮好像先软了一小角,我沿着熟悉的木质书架踮脚晃——嘎吱、嘎吱,木板缝里卡着的半块橘子糖纸还是橘子味的,晃到第三架童话绘本专区时,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鼻尖,手里随手抽的《小熊和更好的爸爸》差点掉地上。
抬头一看,三层旧木架的最顶层,正坐着半眯眼的阿阿熊!
阿阿熊不是玩具店里卖的那种圆滚滚白得晃眼的正版,它的耳朵尖磨起了一小撮棕褐色的软毛,像是被谁反复摸了又摸;眼睛不是纽扣缝的,是用两块洗干净的灰布剪的月牙,月牙下面还有阿婆歪歪扭扭绣的两滴浅金色泪痣;最可爱的是它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格子围裙——左边口袋鼓囊囊塞着半块没拆包装纸的橘子硬糖,右边口袋插着一支只剩半根的蜡笔红,围裙角还有点像沾过焦糖松饼屑、又擦不干净的浅棕色印子。
“阿婆,这只阿阿熊……” “哦,这只呀?是上个月巷尾收废品的王阿公送来的纸箱缝里摸出来的,王阿公说纸箱是租住在二楼小学美术老师家搬出来的,美术老师好像考上了外地的美院附中老师,临走那天哭了好久,最后还是把阿阿熊塞进了装旧画具的箱子,哭红的眼睛和绣泪痣一样呢。”阿婆端着胎菊杯走过来,指尖轻轻戳了戳阿阿熊左边鼓囊囊的口袋:“摸出来那天,它口袋里就有这半块橘子硬糖,糖纸还是‘大白兔’的弟弟‘橘子兔’!糖已经软成糖水糖纸粘一块儿啦,不过我看糖纸干净,就重新塞了一块进去,等哪天那个美术老师回来,说不定还能摸出童年的味儿。”
阿婆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露出她眼角更深的笑纹:“小姑娘,要不要抱下来摸摸?它晒过太阳,软乎乎的像晒了三天的被子里塞的棉花糖。”
踮脚够阿阿熊的时候,我特意慢了一点——怕碰掉它耳朵尖的软毛,怕碰歪它灰布剪的月牙眼,怕碰掉它右边口袋插的半根蜡笔红,也怕碰醒它靛蓝色格子围裙口袋里藏着的、关于外地美院附中巷口那家橘子兔糖铺的旧梦。
阿阿熊抱在怀里的那一刻,心里塞了好久的旧棉絮,忽然就全部散了开来——阳光从拾光小铺那扇只有巴掌大的天窗洒下来,正好落在它灰布剪的月牙眼上,月牙眼里好像有星星在跳;靛蓝色格子围裙口袋里的半块橘子硬糖,好像隔着糖纸都能闻到橘子兔糖铺的清甜味儿;蜡笔红蹭在我的白T恤袖口上,像一朵小小的、刚开的太阳花。
“阿婆,这只阿阿熊……多少钱呀?我想买下来。” 阿婆摇了摇头,指尖又轻轻戳了戳阿阿熊左边的口袋:“不卖的不卖的,不过小姑娘,要是哪天你心里又塞了旧棉絮,就来拾光小铺摸摸阿阿熊;要是哪天那个美术老师回来找阿阿熊,你要是碰到了,记得叫她一声呀。”
那天晚上我抱着阿阿熊坐在青石板巷口的台阶上看星星,风一吹,青石板缝里的狗尾巴草就蹭着阿阿熊的耳朵尖,月亮从梧桐树的枝桠间探出头来,正好落在它灰布剪的月牙眼上,月牙眼里的星星跳得更欢了。
我摸了摸它靛蓝色格子围裙口袋里的半块橘子硬糖,又摸了摸自己白T恤袖口上蹭的那朵小小的太阳花,心里忽然就觉得——就算工位的咖啡永远像兑了温白开,就算楼下的酱肉包永远少放半勺甜面酱,就算永远挤不上最后一班地铁环线,只要巷口拾光小铺的第三架顶层,还坐着半眯眼的阿阿熊,只要心里还藏着半块橘子兔糖铺的旧梦,那生活,就还软乎乎的像晒了三天的被子里塞的棉花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