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丝绕巷半世纪,梁荣的指尖小甜国
糖丝银白如缕,飘着清润不腻的麦芽糖香,梁荣彩守着巷口这间半明半暗的小铺子,攥紧磨得发亮的银糖勾,一缠一绕、一吹一捏,用半世纪带薄茧的指尖,搭起一方藏着街头烟火、童年回忆与纯粹甜意的专属小天地。
青石板巷子里飘出的焦糖香,总能把放学路过、攥着五毛一块的小脑袋勾得牢牢的,循着香气走到底,是巷口第三棵老梧桐下的小木棚:棚顶蒙着洗得发白的蓝布,垂着串铜铃,风一吹就叮铃响;棚中央是擦得锃亮的铜锅、捏得软乎乎的麦芽糖剂子、插满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凤凰、鲤鱼的稻草扎——守着这摊小天地的,是六十七岁的梁荣。
梁荣捏糖人,是跟着父亲梁老三学的,她十三岁那年,梁老三捏坏的孙悟空随手递她,她捏捏糖稀尾巴尖儿,再卷卷金箍棒,居然补得有模有样,梁老三笑了笑,当晚就给她磨了新的铜勺柄:“女孩子家学这个苦,糖丝烫得慌,冬天冻得手裂,但甜的是别人,也是我们的手艺。”从那天起,梁荣的指尖就泡在了糖的温度里,一泡就是五十四年。
捏糖人有三重功夫:熬糖、吹糖、塑形,熬糖最费神,得用“三年以上的红薯淀粉熬的老糖稀+刚摘的桂花或橙皮提的新料”按比例配,柴火熬到铜锅冒小泡、糖丝拉起来能绕三圈手指尖不断才行——火候稍大,糖就焦苦发脆捏不动;火候小,糖稀软塌塌立不起来,梁荣熬糖时眼睛都不眨,左手攥着长竹棍搅,右手时不时沾点凉水试糖温,铜锅里的糖香从熬糖开始,就漫过整个巷口,飘到巷尾卖豆浆油条的张叔家、晒被子的李奶奶阳台上。
吹糖靠的是“一口匀气、一双巧眼”,接过一小团温热的糖剂子,揉成圆滚滚的糖球,捏出细细的糖管,用嘴唇轻轻含住糖管口——眼睛盯着糖球慢慢鼓成椭圆、再鼓成想要的雏形,手指则跟着糖球的膨胀调整力度:捏孙悟空的尖嘴猴腮,大拇指和食指要轻轻捻;捏猪八戒的大耳朵,手掌要轻轻拍;捏凤凰的长脖子,要拉得细长又不能断,吹到糖球差不多成型了,再用烧热的小铜刀刻出眼睛、鼻子、翅膀、鳞片——梁荣刻眼睛时最专注,铜刀尖沾一点绿豆大小的黑糖,轻轻一点,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就亮了,鲤鱼的尾巴尖儿也跟着活了起来。
塑形最后一道,插糖签、摆姿势——糖签不能插歪,插歪了糖人会倒;姿势不能太僵,太僵了糖人不好看,梁荣插凤凰时,糖签会插在凤凰的肚子中间偏上一点,再把凤凰的尾巴尖儿轻轻往上翘一点,插在稻草扎上,就像一只要展翅高飞的凤凰;插鲤鱼时,糖签插在鲤鱼的尾巴尖儿偏下一点,再把鲤鱼的嘴巴轻轻张开一点,插在稻草扎上,就像一条要跃龙门的鲤鱼。
五十四年来,梁荣捏过的糖人数不胜数:从孙悟空、猪八戒到奥特曼、小猪佩奇,从鲤鱼跃龙门到龙凤呈祥,只要是孩子们想要的,她都能捏出来,有一次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女孩哭着来找她,说自己生病住院一个月了,想看看爸爸以前给她买的“齐天大圣”,梁荣赶紧熬了一锅带桂花的新糖稀,捏了一个更大最亮的“齐天大圣”,还给小女孩插了一根带着桂花的糖签——小女孩接过糖人,破涕为笑,临走前还把自己画的一幅画送给了梁荣,画上是穿着白大褂的她和蓝布棚下的梁荣,中间飘着一串糖丝,糖丝上爬着几只小蚂蚁。
现在的年轻人,都喜欢去商场买巧克力、买冰淇淋,很少有人来巷口买糖人了,梁荣的儿子儿媳也劝她别干了,说在家享享清福不好吗?但梁荣不肯:“这条巷子是我长大的地方,这摊糖人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,孩子们的笑声是我最想听的声音——只要我还能熬糖、还能吹糖、还能刻糖,我就会一直守在这儿,守着这摊小天地,守着半世纪指尖的‘小甜国’。”
青石板巷子里飘出的焦糖香又漫了过来,垂着的铜铃又叮铃响了起来——老梧桐下的蓝布棚里,梁荣又拿起了长竹棍,搅着铜锅里的糖稀,眼睛里闪着光,就像看到了十三岁那年父亲磨好的铜勺柄,看到了巷口跑过来的小脑袋,看到了自己捏了五十四年的糖人,正在蓝布棚里、在老梧桐下、在青石板巷子里,轻轻飞舞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