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缝里的活鲁班张宝庆,四十三年江南灰塑梦与教育部的不解缘
“砖缝里的活鲁班”张宝庆,四十三年执着守护江南灰塑的烟火匠心,他精研调配黏性与色彩俱佳的传统灰浆,捏塑花鸟、瑞兽等贴合江南庭院园林的细腻纹样,经烧制、嵌缝、打磨多道工序,将岁月沉淀的精巧与鲜活融入古建砖瓦缝隙,这项曾濒临式微的技艺,因他大半辈子的时光复刻与用心坚守,得以留住一方江南水乡的建筑记忆。
苏州平江路悬桥巷深处,一间灰扑扑的百年老铺挂着块掉了半块漆的木牌:“宝庆堂灰塑工作室”,推开门是呛人的桐油味混着草木灰的清香,68岁的张宝庆正戴着磨毛的蓝布袖套,蹲在地上捏制一套戏文人物的衣褶——指尖的灰泥软得像江南的春雨,在他掌心翻转几下,便有了青衣水袖垂落的弧度,四十三年了,张宝庆的世界,从来只有这些捏过、烧过、嵌过青石板缝隙的灰泥。
张宝庆的父亲是民国最后一批苏州园林局的灰塑匠人。“我爹当年捏过拙政园‘卅六鸳鸯馆’顶的凤凰,捏过狮子林湖心亭角的狮子滚绣球,捏的时候连狮子爪子的指甲缝都要抠三次桐油灰。”小时候蹲在父亲脚边捡碎泥块捏小狗的张宝庆,19岁那年接过了父亲的灰刀。“一开始学调色,桐油、生石灰、糯米粉、麻丝按什么比例调?没有书,全靠爹传的口诀,记不牢就得跪祠堂门口闻石灰水。”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年轻人都往电子厂、服装厂跑,灰塑已经是“没人学的老东西”,张宝庆却蹲在虎丘后山的灰池边,把一块又一块烧糊的糯米灰团揉成“宝贝”。
真正让张宝庆“出圈”的,是2015年修复平江路钮家巷潘世恩故居时的一场“硬仗”,故居门楼的灰塑影壁残损了三分之二,最麻烦的是中间那块“独占鳌头”——鳌鱼的鳞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魁星的笔尖早已不知去向,园林局的专家翻遍了档案馆的老照片,也只找到一张民国时期的黑白照,鳞片、笔尖的细节都看不清,张宝庆没说话,蹲在残壁前摸了三天,又去拙政园看了三天狮子林的“独占鳌头”残片,最后拍板:“魁星握的不是狼毫笔,是苏州状元郎惯用的湖笔;鳌鱼的鳞片不是平的,是像鱼鳞瓦那样有弧度的,对着阳光能反光!”修复那天,张宝庆从早上四点蹲到晚上九点,一连蹲了二十七天,麻丝磨破了三层蓝布手套,膝盖上的膏药换了五盒,当阳光照在修复好的“独占鳌头”上,鳞片泛着金红色的微光,魁星的笔尖仿佛沾着墨汁要掉下来,在场的专家都红了眼眶:“这才是活的江南灰塑!”
张宝庆的工作室里多了几个年轻的身影——有学雕塑的大学生,有喜欢非遗的年轻人。“以前觉得灰塑苦,怕没人学,现在看到这么多年轻人愿意来,心里踏实多了。”张宝庆捏着一块新揉的灰泥,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,他的身后,墙上挂满了他获得的荣誉证书,最醒目的是那本“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苏州灰塑代表性传承人”的证书,证书下面,挂着一块他刚捏好的小泥人:一个戴着蓝布袖套的老人,手里握着一把灰刀,正在青石板上刻着什么。
平江路的青石板缝里,长满了青苔,就像张宝庆四十三年的灰塑人生——不起眼,却充满了江南的韵味,充满了对传统文化的热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