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弯弯处,那蓬刺梨花开浸白月光
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转折处,常被人忽略的野刺梨恰在月白初漫时,攒起满蓬细碎绒白花序,没有夺目的明艳色彩,却似将初透林间的柔润白月光揉碎成瓣,错落嵌在布满浅褐尖刺的粗枝间,薄凉山风裹着草木与淡香花息拂过,给走惯坎坷崎岖路的人送来一份猝不及防的、独属于山乡野地的清寂小温柔。
老家后山的柏油路通了五年有余,每次回家总想着绕那条老石板路走一段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拐第三个弯时,能撞进坡坎上那蓬刺梨泼洒出来的、半人高的白里。
说是“泼洒”真不为过,这株刺梨怕是有二十多年的根了吧?它不像园艺师傅不肯安安稳稳趴在石头缝里,枝桠虬曲得像奶奶藏在衣襟里磨旧银簪子缠的弯绕得让人眼晕,每一根细枝上都密匝匝攒着嫩红嫩红的小刺,像嵌了半熟的朱砂痣,可到了四月末五月初,那身“铠甲”就成了陪衬:星星点点的花苞攒够了劲儿似的,前一天还只是裹着青绿色绒衣的小拳头,后一场夜雨过后,太阳刚爬过对面的山尖,就炸开了五六片素净的花瓣,花瓣是薄透的白,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粉,像刚被晨露浸软的梨花笺,中间挤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花蕊,细得一碰就掉金粉似的,引来不少细腰的土蜂嗡嗡嗡围着打转,连最凶的马蜂路过都放轻了脚步,绕着飞两圈才肯钻进去。
小时候不懂事,总想着摘几朵揣兜里给阿婆缝在发梢,可每次手刚伸过去,指尖就被小刺扎得一缩,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,阿婆总坐在石磨边揉着我的手笑:“傻丫头,这刺梨花是刺梨的‘娇姑娘’,娇姑娘身边有保镖呢!等秋天了,保镖会送你甜滋滋的金果果。”那时候对“保镖的礼物”没多大期待,只是蹲在石坎下面眼巴巴望着那片白发呆——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往下掉,落在坡下的溪水里,打着旋儿漂走,我就追着跑,跑累了就坐在溪边捡石头砸水花,砸得水花溅得满脸都是,阿婆的笑声就追着水花飘过来。
后来上学了,去了县城,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地方,每次想起老家,更先跳出来的不是红烧肉的香,不是阿婆的蒲扇,而是第三个弯那蓬泼洒的白,去年清明回家,特意绕了那条老石板路——第三个弯的柏油路早就把石板路的痕迹盖得差不多了,可那蓬刺梨还在,甚至比以前更旺了,枝桠伸得更远,几乎挡住了半边老柏油路的入口,风一吹,还是簌簌掉花瓣,落在柏油路上,白得刺眼,又白得柔软,像谁偷偷撒了一地月光,又白月光染了旧时光。
我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伸手,指尖还是被小刺扎了一下,疼得一缩,可这次没掉眼泪,我捡起一片落在手心里的花瓣,薄透的白,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粉,鹅黄色的花蕊已经掉光了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花心,像一只缺了角的梨花笺,阿婆去年冬天走了,石磨已经搬到了院子里的柴房边,蒙了一层厚厚的灰,再也不会有笑声追着水花飘过来了,可那蓬刺梨还在,每年四月末五月初,还是会泼洒出半人高的白,还是会有细腰的土蜂嗡嗡嗡围着打转,还是会有花瓣落在溪水里,打着旋儿漂走。
哦,不对,现在溪水里的水已经变清了,阿婆以前说的“金果果”,今年秋天应该会结得更多吧?我摘一片花瓣揣进兜里,像小时候那样,虽然它会蔫掉,可它的香,它的白,它的朱砂痣,会一直留在我心里,像第三个弯的那蓬刺梨的白月光,永远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