抛仔糖砸落巷口的漫天甜星

2026-05-01 04:58:11 163阅读
这是南方旧巷里一场与甜有关的微型仪式——比如闽南老厝巷弄,年三十守岁收尾或元宵闹灯时分,裹着圆滚滚厚棉服的小伢儿攥紧长辈塞的糖罐冲上巷口,糖块甩向天空时,鎏金裹粉银箔的糖纸借着天井漏的元宵烟花、巷壁灯笼的暖光炸开,真像揉碎的云朵裹着硬糖,砸落出漫天细碎的甜星,抢糖的小碎步、笑闹声,咬糖时的眯眼憨态,成了旧巷最软的光影。

泉州晋江石狮的街巷,藏着一种被风揉碎再撒下来的“仪式感爆炸糖”——抛仔糖,不是超市货架上规规矩矩包在粉色心形铁盒、印着新人婚纱照的那种,是裹着米白色透明糯米纸、印着简笔画喜鹊红双喜、花生糖芝麻糖冬瓜糖麦芽糖馅杂糅成小方块小圆柱、咬一口脆生生掉渣黏牙都要笑得合不拢嘴的,带着海风咸甜气、带着乡邻热乎劲的抛仔糖。

之一次被砸得满头糖屑的记忆,是小学三年级暑假回晋江安海爷爷家,巷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下,贴满红绸的竹梯架在新砌的骑楼阳台上,阳台栏杆上摆着足足七八个竹编大簸箕,簸箕里堆得小山尖似的,全是在正午阳光下闪着细碎金箔光的抛仔糖——据说新金箔纸是前一天新郎家连夜从安海旧街的糖纸铺订的,每一张金箔都要手工刷在透明糯米纸上,糯米纸薄得能透见里面裹的红丝绿丝冬瓜糖,煞是好看。

抛仔糖砸落巷口的漫天甜星

骑楼下早就挤得水泄不通:拄着拐杖踮脚够的阿婆阿公,背着布口袋专门蹲在簸箕正下方的小孩王(大人还特地搬了废弃的八仙桌边角料垫脚),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攥着草帽晃的放学打工仔,连巷口卖面线糊的张阿婆都歇了摊子,围裙兜成个临时小布包,眼睛直勾勾盯着骑楼。

吉时一到——鞭炮声还没完全炸完炸红的碎纸屑还在飘呢——骑楼二楼传出来司仪拖得长长的闽南话喜腔:“新人敬天公圆满,子孙满堂来报喜,撒金撒银撒福气啦!”话音未落,新郎穿着笔挺的黑西装,新娘挽着他的胳膊穿一身绣着金线凤凰的红秀禾,手里各抓一把抛仔糖,往楼下最热闹的地方“天女散花”“雨打芭蕉”似的砸。

瞬间,米白色的透明糖纸裹着金箔,混着还没落地的红鞭炮屑,从骑楼洒下来,像巷口老榕树落了一场带着蜜香的“双色彩星雨”!我本来攥着爷爷的衣角躲在人群后面,一颗裹着芝麻糖的小圆柱刚好砸在我的羊角辫上,滚到我的手心——芝麻香混着麦芽糖的甜,蹭得手心痒痒的,我赶紧剥开薄得一吹就飞的糯米纸,一口咬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外面裹的白芝麻碎得满嘴都是,里面的麦芽糖又黏又软,甜丝丝的气息一下子从舌尖漫到后脑勺。

那天我追着跑着捡了满满一裤兜抛仔糖,回家分给巷尾跟着奶奶剥龙眼的阿妹,分给堂哥堂弟,连家里的大黄狗都凑过来舔我沾了糖的手指,爷爷坐在竹摇椅上,摇着蒲扇笑着说:“以前抛仔糖可金贵啦,只有家里有大喜事才舍得订,簸箕也只有两三个,砸下来大家都抢破头,抢到一颗都是沾到福气,现在日子好了,簸箕堆得比山高,砸一天都砸不完,沾的福气更多啦!”

后来我离开安海回了城里读书,超市里见过各种各样包装精美的喜糖,有巧克力的、有牛轧糖的、有果冻的,但都不如记忆里巷口老榕树下砸下来的那颗裹着金箔的抛仔糖甜——因为那颗抛仔糖里,不仅有芝麻糖的香、麦芽糖的甜,还有乡邻的热乎劲、老家的烟火气,还有那场被风揉碎再撒下来的、属于闽南人的盛大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