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巷深处曲明铺,一盏马灯,半世糖画甜曲明耀
旧巷深处的“曲明铺子”,昏柔马灯总在暮色初起时挑亮,铺主曲明耀已用这盏灯、这根传承三代的铜勺,守着冰糖麦芽糖老配方熬了半世糖画,亮得晃眼的糖丝在洁白青石板上勾转挑绕,绕出蹲坐的白兔、振翅的金凤凰、耍金箍棒的孙悟空等经典童趣造型,放学孩童攥着碎钱挤檐下,晚归人也常驻足,暖光裹着巷尾烟火,把半世坚守清润成每一口甜香。
如今逛城市的仿古夜市,总能撞见支着霓虹灯糖画机的摊子——糖丝是提前熬好灌在塑料瓶的,模子刻得规整刻板,转转盘选生肖的音效吵得刺耳,咬一口糖画甜得发齁,没了余味,每每这时,我都会想起巷尾磨得发亮青石板旁,曲明师傅那盏蒙着蓝印花布擦玻璃罩的马灯。
巷名忘了,只记得是外婆家楼下穿过菜市场往北拐的第三条窄巷:青石板缝里常年嵌着狗尾巴草,梅雨季节会长出星星点点的铜钱苔;两边的青砖黛瓦墙爬满了凌霄花,夏天落英时会铺成一条橘红色的小路,曲明的铺子就在第三家,其实也算不得铺子——半间柴房改的储物间放熬糖的铜锅和半干的麦芽糖砖,剩下的半米宽门槛外,常年支着他亲手钉的榆木推车。
推车上最显眼的不是磨得泛光的十二生肖铜模,是那盏铜制马灯,晚上熬糖画糖时,马灯的暖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罩洒下来,在青石板上映出摇曳的光斑,映着曲明师傅那双粗糙却干净的手:指腹和手掌心爬满了薄厚不均的茧——那是几十年攥铜勺、磨糖模子磨出来的;指甲剪得极短,缝里连半粒糖垢都找不到,像他熬糖的铜锅,每次用完都会用桑叶蹭得发亮。
之一次见曲明师傅是七岁那年的元宵节,攥着外婆塞的一毛钱钢镚挤到榆木推车前,眼睛死死盯着转盘上张牙舞爪的糖龙,可转盘总在小老鼠那里停下,钢镚捏得手心冒汗,眼泪差点掉下来,曲明师傅慢腾腾地拿起一块干净的桑布擦了擦我的手,又摸了摸我的羊角辫:“小丫头片子,哭啥?今天马灯给你开后门啦!”说着就拿起铜勺,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——那糖稀是用本地的红薯和糯米熬了整整三个时辰的,冒着细弱的白汽,飘着整个旧巷都能闻到的清甜。
他的手真稳啊!铜勺在青石板铺就的“画布”上轻轻一绕,就是龙的长须;手腕微微一沉,就是龙的爪子;啪嗒”点上两颗提前搓好的黑芝麻糖珠眼睛,一条威风凛凛的糖龙就活了过来,他把插着糖龙的小竹棍递到我手里,还附赠了一小块刚出锅的糖稀边角料:“龙也是从水里游的小泥鳅慢慢练出来的,慢慢来,下次说不定马灯就让你自己转出龙啦!”
后来上学、工作,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旧巷也拆了大半,改成了一排卖奶茶的商铺,去年清明回去给外婆上坟,特意绕了远路——居然在老菜市场的北门角落,又看到了那盏蒙着蓝印花布的铜马灯,和那个背更驼、手更糙但指甲依旧干净的曲明师傅。
他已经认不出我了,但当我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指龙时,他还是慢腾腾地拿起铜勺,还是熬了三个时辰的红薯糯米糖稀,还是点上了两颗黑芝麻糖珠眼睛,还是那句“慢慢来”,咬一口糖画,还是记忆里的清甜,余味里还有一点点桑布的清香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