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竹梢月痕忆别厚东

2026-04-29 06:08:10 185阅读
这两句古典韵味浓郁的送别句,开篇以“檐角竹梢留月痕”勾连出清冷幽寂的送别余景:江南檐下的旧角剪影、阶旁院后的竹间疏影,悬月轻扫洒下的细碎印子,应是送别者于友人厚东东去后,久久伫立或次日晨醒时的之一帧温情定格,后句直抒胸臆却藏浓愁,冲淡蕴藉,似承继了词赋大家的含蓄笔法,余韵绕梁。

老家的地名簿里翻不出“厚东去”三个字——它不是任何官方标注的村落、河流或古道,是阿婆送我去县城读中学那年,攥着我的手腕在村口老樟树下念出来的三个字,那天晨雾特别浓,裹得樟叶上的露水滴答掉在石板路上,砸出小小的湿窝窝,阿婆的声音沾了雾,软乎乎又沉甸甸:“囡囡,这路就是‘厚东去’,踩稳了,要去厚东头寻自己的路啦。”

后来我才懂,阿婆说的是“往东边厚土那头去”,我们厚西村(哦对,官方名是厚西)坐落在浙西的山坳坳里,往东走翻过两座矮矮的青毛山,穿过一片水杉林,踩过三里青石板铺就的“乡脚路”,就到了开阔的河谷平原,那里有河渠纵横的稻田,有冒着炊烟的红砖新村,最重要的是,有阿婆嘴里能“长出翅膀飞出山”的县中,她嫌“乡脚路”太土,嫌“往东边走”太干,随口就凑出“厚东去”——带着她大半辈子踩过的厚西黑土的腥甜,带着她对东边那片未知天地又盼又惧的软心肠。

檐角竹梢月痕忆别厚东

之一次独自走厚东去是初三下半年,为了赶一场奥赛复赛,凌晨四点就爬起来,阿婆塞给我一个裹着三层蓝布的油纸包,里面是两个热乎的梅菜扣肉烧饼,还有半块用井水泡过的梨膏糖,梅菜的咸香混着梨膏的甜凉,从手心一路暖到心里,晨雾比阿婆送我的那天还重,青石板上的青苔滑溜溜的,我攥着蓝布包一步一挪,数着水杉林里的鸟窝走——阿婆说,数到第九十九个鸟窝,就能听到青毛山那边赶圩人的吆喝声,那天数到之一百零一个,才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“卖豆腐脑哎——甜的咸的都有——”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不是怕,是突然觉得,原来厚东去这条路,没有想象中那么短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,藏着鸟窝的秘密,也藏着自己的小忐忑。

奥赛拿了三等奖,回来那天特意带了阿婆爱吃的县前街桂花糕,走在厚东去的青石板路上,脚步轻飘飘的,连鸟窝都数得格外顺,走到老樟树下时,阿婆正拄着拐杖踮脚望,花白的头发沾了几片飘落的樟叶,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,看到我举着桂花糕跑过去,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“就知道囡囡踩稳了厚东去,拿到奖啦?”那天傍晚,我们坐在老樟树下的石墩子上,吃着桂花糕,阿婆给我讲她年轻时也差点走厚东去——当年邻村有个教书先生要带她去县城,但她舍不得厚西的几亩薄田,舍不得刚出生的舅舅,就留了下来,她摸着我的头说:“傻囡囡,阿婆没走成的路,你替阿婆走,要走得更远,走得更好。”

后来我真的走得更远了,从县城到省城,再到千里之外的北京,每次回家,更先想念的还是厚东去的青石板路,还是蓝布包的梅菜扣肉烧饼,还是老樟树下阿婆踮脚望的身影,只是现在,晨雾还是那么浓,青石板还是那么滑,水杉林里的鸟窝还是那么多,但阿婆已经不在了,老樟树下的石墩子也长满了青苔,只剩桂花开的时候,还能隐约闻到当年的甜香。

去年清明回家,我特意绕了远路走厚东去,走到当年赶圩人吆喝声传来的地方,停下来歇了歇脚,旁边的稻田里,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追蝴蝶,蝴蝶往东飞,她也往东跑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,我忍不住问她:“小朋友,你在说什么呀?”小女孩仰起头,露出两个小酒窝:“奶奶说,这路是‘厚东去’,踩稳了,就能长出翅膀飞出山啦!”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阿婆当年为什么要凑出“厚东去”这三个字——它不是一个地名,是一种传承,是山里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,是长辈对晚辈的期盼,不管走多远,只要想起厚东去,就想起了老家的黑土,想起了阿婆的蓝布衫,想起了自己的初心。

檐角竹梢留月痕,别时犹记厚东去,这条路,我会永远记得,也会永远走下去。